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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倪培龄先生

发布人:学工办日期:2019-11-12 20:08:20浏览数:

我们上大学那会儿,教授、副教授很少。

小时候,我们想象中的教授都是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拄着一枝拐杖,气质儒雅,出口成诵……得见倪培龄先生,觉得与想象中的教授模样最为吻合, 尽管当时倪先生是副教授职称。

倪培龄先生并不担任我们82级的课,但从高年级学长 口中得知倪先生德隆望重、满腹经纶,上起课来口若悬河、 旁征博引、妙趣横生,而且特别有亲和力(倪先生与新生见面,都要自我介绍姓“倪”——单人旁加个繁体字“兒童”的“兒”, 并用手指凌空比划,于是,同学们在私下里戏称或昵称倪老师为“兒老师”)。我和室友一有机会会溜进Room 123大教室听倪先生讲授“英国文学史”。有一次,先生讲得正起劲,突然有一只黄鸡婆探头探脑哼哼唧唧从前门进来,竟然一步一步踱上了讲台,引起哄堂大笑。倪先生并未急着驱赶,而是指着那鸡婆,随口吟出几句诗来,同学们更是笑得前合后仰。接下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倪先生从我国古今诗词到外国文学名著,关于写鸡的经典,足足讲了一节课。(那年月, 教授们讲课“跑题”也算是“通病”,系主任廖世翘教授给我们上“英美报刊选读”,一个学期下来,教材讲了还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时间是借题发挥而信马由缰去了。)

我与倪先生真正开始接触是在大二的时候,那时候我担任系团总支宣传部长,受命为系教学楼(与地理系合在一起,叫“外地”楼)写大门春联,正犯愁不知写什么内容为好,有人提醒我去求助 “兒老师”呀。我找到倪先生,他满口答应,说三天之内拟好寄给我。结果第二天系办公室的老师就叫我去领一封信,我还纳闷呢,谁会把信寄到系办公室?打开一看, 是倪培龄先生拟就的春联:

桃李迎春,最喜黉门呈盛况;

江山入画,永期寰宇会明时。

我把春联写好挂出来以后,倪先生把我叫去他家。一进门,迎面看见先生自书的楹联:

春朝云谒户,

秋夜月登楼。

字体非常婉丽清和。再看看先生的书房,窗明几净,整洁有序,几个书架上面锷锷列列摆满了各种中英文书籍和辞典。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一落座,先生首先把我“狠狠地”表扬了一番,说我的字写得好,接着说:要做书法家,就要做一流的书法家,不要做二流的、三流的书法家。怎样才能做一流的书法家呢?先生抵掌而谈,娓娓道来——什么叫 “取法乎上”,什么叫“泽古功深”,什么叫“涵蕴学养”,什么叫“陶冶性灵”……最后,先生将一本王纲编的《书法字典》签名赠予我,说五体皆备,可以按图素骥,那年月资料匮乏,这类字典还是很便利的。

匮乏的不只是字典,字帖、画册、旧版的图书书店里都很稀缺,即便有,穷学生如我等,囊中羞涩往往只能望洋兴叹。于是,倪先生的“书味斋”成为我经常叨扰之所,在那里浏览借阅不少书店和图书馆看不到的书籍,比如王羲之《圣教序》刻本的原拓、珂罗版《吴昌硕画集》、徐绍周临《麓山寺碑》复印件等等等等以及各色中英文文学书刊。当然印象深刻的是每次倪先生都会把他自己的中英诗文译稿和诗词联语近作给我看。我深切的感受就是先生思维敏捷,有倚马之才,这是我亲自见识过的。有一次,一对姓马、姓龙的新婚夫妇登门拜访,央求先生为他们的嘉礼写副对联。先生问明来意,搦管濡墨,一气呵成:

驰骋喜逢千里马,

腾骧巧遇一条龙。

夫妻俩乐得合不拢嘴,一遍遍打恭道谢。

借书还书,登楼谒户,向倪先生汇报阅读心得质难问惑,欣赏倪先生诗词联语(先生业余乐事主要是倚声填词),偶尔斗胆陈述鄙见,这样,与倪先生过从渐密交情日笃,算得上忘年之交。我视先生为良师,先生对我格外垂青,几乎逢人说项。

毕业前夕,忽一日,校报编辑部的王毅老师急匆匆来到我的寝室找我,说倪培龄老师要我跟他一起去先生家, 我感到事情有些蹊跷,而王毅老师说也并不知其实情。当我俩敲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倪先生端坐在客厅,双手扶着拐杖,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不佳,完全没有往日的激情澎湃、神采飞扬,一询问才知道原来先生方从市四医院住院回来,也不说是什么病。先生并不与我们过多地闲聊,直截了当地说:“今天把你们两个叫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情交代,”拍了拍茶几上的一个纸包接着说道,“这是这些年业已发表过和尚未发表过的专业论文稿和其他相关的学术文章的底本,全部交与王毅;”又指了一下书房门口一把木制的椅子说,“椅子上那一叠宣纸都是近年所填词的底稿(毛笔书写),总共有两百多件,交由漾澜保存,或许将来可以流传久远……

我当时脑袋嗡地一下半天没回过神来,对倪先生说:“您千万不要这样沮丧,身体会慢慢好起来,要有信心,学术论文和词稿您还是自己留着,日后还有很多用处啊!”

王毅老师也说了许多劝慰的话。过了好一阵,先生低落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勉强接受了我们的意见。

我又对先生说:“您不是说过等我毕业的时候专门为我填一首赠别的词记叙我们的情谊吗?我可是期盼着呢!”

“这样吧,”先生说,“我一直没给你写过字, 你先从那一叠里面挑几张去做个纪念吧!”

我也没挑,就在最上面揭了两幅,一幅是贺湖南师范学院建校三十周年的,另一幅是书应迎春诗会的:


小阑干·恭贺湖南师院成立三十周年

京华刚喜合群英,景象正轩腾。卅年薪火,今朝欢乐,锦绣前程。雄豪满座襟怀阔,万里任纵横。麓山春意,洞庭秋色,飞到芳樽。

鹊桥仙·迎春诗会

梅传春讯,柳添绿意,浩荡东风重度。江南物候秀山川,却漫把流年惊数。岁逢更始,国欣大治,满目繁华如许!炎黄裔胄共归心,莫被那前嫌轻误。

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我最后一次登门仅仅一个星期之后,倪培龄先生与世长辞!那些凝结聚积着先生心血和才情的华丽词章亦随风飘散化为乌有。多少年来,岁月挪转,可我从未间断过悔恨和自责。我曾想,哪怕是将先生的词章刻钢板、油印几十册,流布师友之间,亦不至于辜负了先生的心愿,这件事成为我生平最大的无法弥补的遗憾!

抄录赵甄陶教授的挽联结束这篇小文吧:


挽倪培龄先生

屈指已多年,谊订金兰,我辈过从诚甚密;

伤心惟一哭,身经浩劫,先生偏执更难医。

2017年5月2日晚初稿于养荷轩。


(作者系师大周漾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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